[電影] 徘徊年代 新住民二十年的光與影

by 透明蔬菜

已故作家陳柔縉曾說,人人身上都是一個時代。打這篇文章時,正值美國眾議長裴洛西訪台,與《徘徊年代》這部電影遙遙相呼應,搖曳的燈影擺盪不停,象徵台灣這座小島,人的命運多舛。

看完預告片,原以為是新住民版《千禧曼波》,看完卻讓我想到中國獨立電影《郊區的鳥》,用一種類似的手法呈現時間的魔幻性,包含道路測量員的旁觀角色以及使用不同時間軸的同一批人去襯托變化感。《徘徊年代》從兩段式故事,橫跨二十年的兩位越南新住民女子看見台灣的變與不變,這是二十年後的徵信社白領女子裴秋蘭(阮秋姮 飾演)踏上尋找越南新娘阮文慧( 阮安妮飾)生命成長足跡的旅程。這趟公路旅行,不只是新住民在台灣的歷史回望,同時與台灣在國際長期被欺壓的命運相扣連。台語與越南語在電影裡為使用大宗,這部電影跳脫典型的越南新娘家暴故事原型,透過各種視角上的換位思考,相互同理。畢竟,同島一命的大家,經歷颱風、地震、疫情、中國的各種文攻武嚇,我們都承受著某種程度相同的委屈。

電影開頭從燈光晃動開始,配上越南語詩意般的日記,象徵1990年代,新住民嫁來台灣前的期待與不安感。踏上這塊土地前,一切充滿未知。台海危機的新聞播報頻傳,阿共的飛彈要打來的消息籠罩整座小島,文慧嫁來台灣後的生活也相呼應地受到重重限制與束縛。夾在渴望求子的婆婆(陳淑芳飾)及冷漠的丈夫忠銘(江常輝飾)中間,除了扮演好媳婦的角色,樣樣不准。

忠銘作為蓋房子的泥水師傅,生活的窘迫並未隨著經濟起飛改善,股市高點,人人想致富,卻斷尾樓頻傳,拿不到薪水的他,反而追趕不上與他人之間的階級距離。他們是被資本主義拋棄的一群人,大量資金進入鄉村準備收購與都更,像颱風來襲。作為階級的底層,能讓他出一口氣的只剩地位更卑微的老婆,所以他動手了。一切盡收眼底的婆婆,悶不吭聲,即使她也曾是抵抗原生家庭出走的堅強女性,但這時候,兒子是她唯一的寄託。

文慧只能逃。逃到朋友家、逃去報案、逃去寺廟、逃去庇護中心。女性的互助力量,也只在這短短時間發揮功效。在官司開打前,她對另一位受暴婦女說:

「這時候,家是他們說了算,法律是用來保障他們的。」

而其實忠銘也在逃,掛掉一通通開發公司的電話,逃離工作同事在斷尾樓上吊自殺的陰影,直到最後整個村子都漸漸被收購完畢。他跟朋友說,那些人不是自己人,遲早會把環境破壞殆盡。「誰是自己人 ?」也是這部電影一個重要命題,當新住民領到身份證的那一刻就真的被當作自己人了嗎 ? 即使官司敗訴,在醫院裡,當忠銘知道文慧為了拿到台灣身分證,需要再撐一年夫妻身份才能離婚時,他作了同理與成全。

二十年的變與不變是很細微又很巨大的。土地測量員開著車繞著小鎮走,他們說,眼前的一切都在變化,你只有用心看才看得出來,就像我們依舊以為新住民都還是透過婚姻仲介來台,都只能賣越南河粉維生的刻板印象ㄧ樣。故事也從這裡帶到2016年的台灣。

裴秋蘭從來沒有露臉,就像我們總是看不見這些新住民的身影。作為白領階級,這個角色由知名youtuber且為越語老師的阮秋姮扮演再適合不過。她因為徵信社幫忙越南老婆抓姦的任務來到同一個小鎮,她看見了很多我們觀眾視角才知道的相似身影,很多人卻在2016年跳脫到新的身份,但還是有些事物依然不變,像是擔心兒子沒對象的老太太依舊在到處問。有些社會氛圍變了,男同志的身份即使還不能光明正大承認,但至少漸漸浮了上來。裴秋蘭的公路之旅依舊,她遇見兒時玩伴,帶著一點愧疚感,幸好情誼依舊不變。最終,她來到終點,見到阮文慧本人,這時她已從越南新娘成為一個劇團的創辦人。

他們在樓頂對談,旁邊高樓林立,他們自然地融入這城市的風景,毫無突兀感。這時候的他們已經不需要被特別標註為「新移民」,他們已是這塊自由包容多元文化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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